我城

「對於一座城市，你所喜歡的不在於七個或是七十個奇景，而在於她對你提的問題所給予的答覆。」
—— 伊塔羅・卡爾維諾 《看不見的城市》
 

城市從來不是單純由地標或建築物所定義，而是在無數細微而反覆的回應之中慢慢生成。它存在於人們如何觀看它、記得它、走過它，以及如何在其中安放自身的位置；這裡所談的「我城」，所指涉的並非地理邊界，而是一種情感與時間交織的敘述，是個體與集體在流動之中彼此映照的過程。

香港作家西西在其著作《我城》中所書寫的，是七十年代香港那種仍在醞釀中的城市意識，講述一座城市如何在成長的過程裡逐漸認識自己。時至今日，當再次提起「我城」，其所處的語境早已不同，人們所面對的是一個在加速變動與持續重構之間尋找平衡的城市，一個在消逝與生成之間反覆來回的時代場景。因此是次策劃《我城City Reverie》並非執着於過往，而是對當下與未來作出提問。它延續「重新想像遺產」（Reimagines Heritage）的思考，卻不止於探討保存或存檔，而是試圖理解，在一座不斷被重塑的城市當中，人們如何同行，如何傾聽那些仍在發生的變化，並在其中建立與城市之間的情感連結。
 

香港的景觀總在更替，傳統或會被重新詮釋，建築與空間亦不斷重組。然而，真正建構城市的並不只是物件或物質本身，而是人們對其作出的回應。或許是在某個午後經過舊街時突然湧上的熟悉感；或許是在節慶儀式裡感受到的共鳴；又或是在一口菠蘿包的甜香中喚起的回憶。因此在計劃展覽部分，由媒體藝術家曲淵澈所創作的手繪地圖與圖標，並非文化清單的再現，而是一種情感介面。藉由線上媒體的即時性，觀眾得以透過互動式遊走進入層層疊的城市時間之中，線上空間雖虛擬卻能成為可以漂移、重組與重新想像的經驗場域。這些圖標既包括至今仍然存在於城市的文化片段，也涵蓋已然成回憶的存在。它們是私人珍藏與集體記憶的交界，是存在與缺席之間的節點。當觀眾在虛擬地圖上穿梭並與他人交流時，所經驗的不僅是研究材料或文化資訊，更是一場自我與城市之間的再對話 —— 一個在觀看之中重新感知自身位置的過程。
 

若說西西筆下的《我城》是城市成長的敘事，那麼此計劃的《我城》則更接近一種面向深層時間（Deep Time）的凝視。在媒體藝術的語境中，「Deep Time」不僅指涉地質與宇宙的尺度，更是一種重新觀看科技與歷史的方法。它提醒我們，所謂最前沿的數碼文明，其實建立在遠古地層之上；那些構成屏幕、感測器與運算裝置的稀土金屬，皆源自億萬年前的地質運動；而人類所稱為「現代」的技術發展，不過是浩瀚時間中的短暫閃現。當人們將科技置於深層時間的尺度之下，數碼裝置便不再只是未來的象徵，而是成為地球物質歷史的延續，成為人類、礦物與宇宙時間之間的一次交會。德國理論家 Siegfried Zielinski 在《媒體的深層時間》（Deep Time of the Media）中提出媒體考古學（Media Archaeology）的觀點，指出技術史並非一條線性進步的軌跡，而是一系列被遺忘、被偏離甚至被中斷的可能性集合。因此，當代數碼技術不應被理解為某種終極形態，而是眾多歷史分岔中的一種暫時節點，是無數想像與發明交錯的結果。在這樣的框架下，《我城》透過由 Upmood所支援的情緒追蹤技術（Emotion Tracking Technology）以及數據生成所展開的藝術實踐，並非單純在運用科技，而是在地質時間、技術歷史與城市記憶之間建立對話，而香港的當下因此不再只是都市更新的一個切片，而成為深層時間中的一次閃現。
 

正如華特．班雅明（Walter Benjamin）所言，「記憶不是探索過去的工具，而是過去的劇場。」當觀眾的生理數據被轉化為作品創作素材，個人的情緒便被嵌入更大的時間結構之中。瞬間的感受轉化為可見、可聽的痕跡，使城市開始回應，使過去在當下顯影。這種回應成就一種共振式的互動，讓科技成為感知時間與情緒的媒介，不再是冷漠的裝置。在此情緒不再只是個人的內在經驗，而是轉化為城市景觀的一部分，成為數據與聲響之中的脈動。
 

整個計劃分為展覽及演出兩個部分；展覽所開啟的是個體與個體、個體與城市之間的對話，而演出則是集體的共振場域。透過與媒體藝術家曲淵澈、音樂總監林丰及藝術總監張世宏的合作，舞台成為感知、記憶與科技彼此作用的場域。鋼琴與電子鍵盤交織出層層聲響，數碼影像與數據可視化構成時間的軌跡；經轉譯與重組的城市片段穿梭於過去與未來之間，而觀眾的情緒數據則成為譜寫最終篇章的音樂與視覺素材，使創作不再屬於單一作者，而是在現場被共同生成。演出的最終章並非預設的樂章，而是在特定時空中由群體情緒轉譯而成的唯一作品；它只在那一刻誕生，也只在那一刻完成，無法複製，只能被記取，如像所有回憶的建構過程。
 

「Reverie 」意指神遊物外，是在清醒與夢境之間的游移，也是在流動之中仍然願意回應的姿態。《我城》並非一個被固定的地方，而是一種關係，一種在時間的層疊中彼此映照的狀態。當世界加速、當科技滲透日常、當城市在拆卸與重建之間循環往復，我們是否仍然願意在這片深層時間的縫隙中停下來傾聽？當情緒被量化為數據，當記憶被轉譯為光與聲，我們是否仍然記得那份初始的感覺？或許城市從來不屬於任何人，而是在每一次觀看與感受之中重新定義。那麼，在這片穿越地質與人類時間的流動之中，或許我們終將明白，城市會在回應之中被喚醒，在記憶與期待之間被不斷重寫，而未來也正在此刻悄然成形，如萬物生長。